罪與罰、怕與愛：干細胞治療生死戰

       2001年，22歲的塞西莉亞?約翰遜(CeceliaJohnoson)本是一位畫家、大提琴手和踢踏舞舞者，但這一年她被確診為多發性硬化癥。這是一種自身免疫性疾病，患者的免疫系統會攻擊中樞神經保護層，這種疾病有時可通過治療延緩發病，但目前無法徹底治愈。約翰遜病情惡化很快，疲勞、疼痛、不堪折磨。確診六年后，她決定放棄常規治療。2007年春天她離開休斯頓的家前往墨西哥，在那里，一位美國醫生為她注射了成體干細胞，這種療法旨在令她受損的組織得到再生。約翰遜說：”我當時覺得這家伙就像兜售萬靈藥的江湖騙子，但我愿意一試。”這種治療的花費是1.4萬美元。

　　幾個月后約翰遜病情有所好轉。不過療效并不持久，她每年都要重回墨西哥接受治療，直到2011年美國聯邦調查局(FBI)逮捕了她的醫生弗朗西斯科?莫拉爾斯(FranciscoMorales)。他被指控犯有欺詐罪：他不具備從醫資格、且私自使用購自美國的臍血干細胞為病人提供治療，這種治療手段尚未得到美國食品和藥物管理局(FDA)的批準。莫拉爾斯于2012年9月認罪，現在正等待判決。

　　那時約翰遜得知，在休斯頓也可以接受自體干細胞輸注治療。不久前，當地一位名叫斯坦利?瓊斯(StanleyJones)的矯形外科醫生與他人合作開設了一家名為CelltexTherapeutics的公司，致力于干細胞生意。約翰遜和她的母親幾乎耗光了2012年春夏籌集的3萬美元資金，只求躋身這項臨床研究。約翰遜說：”為一項研究支付3萬美元?我當然會懷疑這是否值得。但關鍵在于這樣就可以有可用的干細胞，我非常需要它們，我愿意掏錢。”2012年8月，醫生從約翰遜的腹部脂肪中提取了幾十萬個干細胞。

　　瓊斯本人不僅僅是一位醫生，他還是干細胞療法的受益者。此前他一直通過一家名為RNLBio的韓國公司采集自己的成體干細胞，以治療自身免疫性關節炎。2011年3月，瓊斯和休斯頓商人大衛?艾德(DavidEller)共同成立了Celltex，成為美國首批投入商用的干細胞實驗室之一。他們選用了RNL的技術，并最終召集了約200名迫切求治的自費病人。患有背部疾病的德克薩斯州州長里克?佩里(RickPerry)也是其中的一位。他們三人共同敦促該州醫療監管當局批準醫生為病人提供干細胞治療。

　　此后不久FDA便殺將進來，它在調查了Celltex實驗室后共發現了10多個問題，并警告說他們非法兜售未經批準的藥物。Celltex在2012年10月關閉了實驗室，此時距離約翰遜原定接受首次干細胞注輸的日子只有 4天。現在Celltex仍未恢復對約翰遜等病人的干細胞治療，公司在2012年發給病人的信中表示：”再生醫學是未來數十年醫療行業最有希望的新興領域，本公司仍將全力投入其中。”

　　Celltex公司的涉險前行引發了若干令人唏噓的醫學難題。干細胞治療被寄予厚望，然而小公司往往無法同時滿足FDA的研究要求和掙錢盈利的商業目的。雖然一些病人情愿自費參加臨床實驗，但許多醫生和監管官員并不認可。在德克薩斯州，干細胞醫學與一位州長的雄心壯志、一位商人的樂觀展望、一位醫生的職業信念以及許多病人的殷殷寄望迎面對撞。約翰遜說：”干細胞治療聽上去好得不像真的，但它確實是真的。”

　　干細胞有助于生成并修復組織、器官和血液。干細胞種類不同，功能各異。胚胎干細胞擁有最強大的能力，同時也最具爭議性。前總統喬治?布什(GeorgeW.Bush)任內禁止將聯邦資金用于資助人類胚胎干細胞研究。誘導多能干細胞是一種經過基因重組的體細胞，擁有胚胎干細胞的部分功能。研究表明成體干細胞廣泛分布于身體組織中。Celltex的研究對象、間充質干細胞的主要功能是修復勞損受傷的機體組織，而且它們還具有抗炎特性。這些細胞存在于骨髓、臍帶血、肌肉和脂肪的干細胞巢之中。機體受傷時，間充質干細胞會離巢并進行功能分化，不過它們沒法像胚胎干細胞那樣能夠分化成所有種類的干細胞。比如造血干細胞只能分化成為紅細胞，而不能變成腦細胞。

　　美國現在正在進行數百項干細胞臨床研究，以測試干細胞在治療各類疾病時的安全性和有效性，其中包括老年癡呆癥、艾巴氏(Epstein-Barr)病毒感染、淋巴瘤、糖尿病和不育癥等。科學家們表示，干細胞有助于修復心臟或脊椎、促進軟骨組織再生，而且能改善中風后的腦部功能。德克薩斯心臟病研究院(TexasHeartInstitute)院長詹姆斯?威勒森(JamesWillerson)表示：”我們都是由干細胞發育而成，整個人體都是干細胞的衍生產物。”創建了兩家干細胞公司的凱斯西保留地大學(CaseWesternReserveUniversity)生物學教授阿諾德?卡普蘭(ArnoldCaplan)表示：”如果將正確的細胞給對患者、找準部位，它們能帶來奇跡。這聽上去好像是包治百病的神丹妙藥，然而從科學角度來講，它們確實如此。”

　　生物醫學產業前景廣闊，干細胞、基因組測序、基因工程一直都是備受關注的焦點，目前中國公司在這幾大領域發展迅速。2012年6月，因陷入財務困境，世界上最精確的基因測序儀器制造商 Complete基因公司宣布尋求收購。隨后，中國公司華大基因(BGI)宣布競價收購Complete。華大基因擁有龐大的DNA數據庫，并在全球各地開設分支機構，被認為是世界最大的基因測序設備買家。

　　在干細胞商業化方面，截至目前，美國FDA僅批準了一種名為Hemacord的臍血干細胞產品，用于治療某些類型的血癌以及代謝和免疫系統疾病。FDI警告稱，干細胞進入人體后可能過度生長并發展成癌癥。哈佛干細胞研究所(HarvardStemCellInstitute)致力于支持干細胞研究和臨床應用，其創始人喬治?達利(GeorgeDaley)表示：”干細胞治療聽上去是如此誘惑人心，但人類自從水蛭放血療法的年代以來，醫學就沒少走歧途。”

　　瓊斯也曾認為干細胞治療是一派胡言。事情的變化始于 2009年9月，當時一股鉆心劇痛突然襲來，瓊斯的右手腕和左膝先后開始腫脹，疼痛愈發劇烈，如酷刑加身。當時66歲的瓊斯在休斯頓開設了一家生意興隆的外科診所，他還與妻子合開了一家醫用日間水療中心，提供皮膚再生養護等服務，然而，病痛讓他幾乎無法工作。

　　瓊斯被診斷為自身免疫性關節炎，即周身關節受到了自身免疫系統的攻擊。沒人知道確切病因。瓊斯服用藥物來緩解炎癥，但藥物的副作用讓他惡心嘔吐，他的體重銳減了13.5公斤。這時，一位同樣身患嚴重關節炎的朋友告訴瓊斯，RNLBio使用她自身的成體干細胞成功地治療了這種疾病。瓊斯說：”這真是來自天堂的召喚。”瓊斯于2009年12 月聯系了RNL，得知該公司正式圖打進美國市場，并計劃在洛杉磯韓國城開設門診。一位來自RNL美國子公司HumanBiostar的管理人員很快與瓊斯見了面。此后不久瓊斯醫生就簽約成為了他們的客戶。他的太太凱蒂(Kathi)患有影響手指的肢端動脈痙攣癥(即雷諾綜合癥)，她也決定接受干細胞治療。

　　2010 年3月，瓊斯夫妻雙雙接受了微型抽脂手術，從腹部抽取了越兩茶匙大小的脂肪組織。這些脂肪隨即被送至RNL的首爾實驗室，技術人員從兩人的脂肪團中各提取約25萬個干細胞，然后將它們放在培養基中進行增值，這種培養基含有抗壞血酸、鈣質、胰島素、氫化可的松等諸多成分。到5月份，瓊斯和凱蒂各自的培養基已長出了6億個干細胞。夫婦二人在飛赴日本東京治療之前曾專程到首爾參觀這間實驗室;隨后，他們每周一次、連續三周在東京接受干細胞靜脈注射治療，每次輸入體內2億個干細胞。

　　RNL公司的干細胞技術已經申請了ZL，干細胞治療在韓國正處于臨床試驗階段，但韓國政府尚未批準將這種療法用于疾病治療。病人們必須到中國和日本，由那里的醫生進行輸液和注射。2000年創建RNL公司的獸醫學博士羅鄧燦(Jeong-ChanRa)在過去四年中共接受了46次成體干細胞輸注，他在一封電子郵件中寫道：”秉承牛頓等許多科學家的偉大傳統，我首先在自己身上進行實驗，以確保RNLBio培育和增值的成體干細胞是安全的。”

　　當瓊斯本人還身在首爾時，他就給自己的病人–佩里州長打了一通電話，這位州長此前宣布計劃將德克薩斯州打造為成體干細胞領域的世界之都。瓊斯在電話中告訴了佩里他親眼見證的神奇發現，并說自己受到感召、要將這項技術帶回德克薩斯，盡管此時瓊斯還未真正接受過干細胞治療。后來他回到休斯敦，整整五個月過去了，他的病情沒有什么起色，瓊斯說：”后來有一天早上我醒來后感覺一切都好極了，整個人都煥然一新。”凱蒂的癥狀也消失了。

　　四個月后，他發現自己需要再次輸注干細胞以控制病情，于是他此后每四個月做一次治療。瓊斯說：”我害怕沒有這些干細胞。”截至目前，他已向體內輸注和注射了 30億個干細胞，花費超過10萬美元。包括醫學界同事在內的許多人都認為他所經歷的是一種安慰劑效應，而瓊斯堅信并非如此，他說：”我的治療是真實存在的、它是有效的，并改善了我的身體狀況。”雙盲測試、安慰劑對照組試驗等一系列測試的目的，都在于驗證癥狀好轉能否單純歸功于治療效果。開西斯保留地大學的生物教授卡普蘭說：”毫無疑問，像這樣治療存在非常明顯的安慰劑效應，雖然FDA可能會恨到發抖，但要我說，如果你愿意花上2.5萬美元、在四個月的時間里安慰劑效應緩解你的痛苦，那么就去做吧。”

　　2010年12月，距離瓊斯癥狀的首次好轉剛剛過去了個把月，RNL就成了國際細胞醫學科學會(InternationalCellularMedicineSociety)的調查對象。該學會正在嘗試建立干細胞醫學標準，RNL是其會員。有兩名病人在接受了由RNL首爾實驗室培育的干細胞輸注之后死亡。調查報告的結論顯示一名患者的死亡可能因日本醫生的干細胞給藥操作觸發。RNL說這份報告減輕了自己的責任。韓國政府并未就這兩樁事故進行調查。

　　佩里將瓊斯健康狀況好轉的消息告訴了大衛?艾勒。現在74歲的艾勒長期以來一直是佩里州長的競選活動捐款人，而且艾勒與瓊斯是30多年的老相識了。艾勒現任佩里州長的母校、德克薩斯州農工大學(TexasA&MUniversity)的評議委員會主席，同時也是杜邦制藥公司(DuPontPharmaceuticals)的歐洲業務總裁。佩里州長和艾勒將瓊斯的康復視為一個大有可為的商機。佩里說：”我對干細胞領域滿懷激情。我有兩個關注點：一是找到辦法治愈困擾人們生活的頑疾，二是經濟效益，我關注這些致力于成體干細胞研究的公司。”其他人也對干細胞產業趕到樂觀。萊斯大學(RiceUniversity)貝克研究所(BakerInstitute)在2011年發表的一份報告估算，到2020年干細胞產品將為美國創收160億美元，而2007年時這個數字是1260 萬美元。

　　艾勒研究了RNL的過往記錄，感到很不滿意。他說：”我認為RML的療法和技術與其他我了解的企業旗鼓相當。有德州方面的支持和瓊斯這位醫學界榜樣，我決定放手一試。”艾勒說RNL的干細胞科學領先于FDA的監管要求。爭議設計的根本問題在于：干細胞是否應該被定性為像疫苗那樣需要受到FDA監管的生物藥品?如果不是，那么輸注干細胞是否屬于一種行醫操作，只需由德州醫學委員會監督即可?這一問題的答案取決于FDA的”最小操作”行業指導原則。如果人們在實驗室里對細胞做了”最小操作”之外的進一步處理，那么它們就應該被視為藥品。RNL表示新生細胞是與病人原有細胞完全一樣的復制品，因此這算是一種醫療手段，而不是藥品。羅鄧燦說：”我們選擇從德州起步正是在于該州不把成體干細胞當做藥品，我們曾設想可以在德州進行這種治療，無需 FDA批準。”

　　艾勒與羅鄧燦在2011年3月中旬簽署了一項授權協議，一個宏偉的商業藍圖就此展開。Celltex向RNL支付了3000 萬美元，這筆錢由艾勒面向至少十位投資人籌集，其中包括他本人和瓊斯醫生。艾勒出任Celltex董事長兼首席執行官，瓊斯則擔任公司首席醫療官。RNL 將在德州舒格蘭附近建立一座實驗室，在Celltex準備好接管之前先由RNL負責運營。

　　佩里州長成為Celltex的首位病人。2011 年6月，瓊斯從州長的臀部抽取了兩茶匙脂肪，然后將脂肪送至Celltex的新實驗室培養。到了7月1日，瓊斯為州長做了一例此前預約的背部手術，其間他向州長的脊椎和血液系統注射了成體干細胞，以加快他的康復速度。8月初《德克薩斯論壇報》披露了佩里正在接受干細胞治療。哈佛干細胞研究所創始人達利認為佩里在這件事上缺乏判斷。佩里表示自己感覺好極了。此后，他還宣布參加總統候選人的競選。

　　德州議員、身患多發性硬化癥十年之久的里克?哈德卡索爾是Celltex的第五位病人。他說：”整個輸注過程稀松平常，我一邊吃著卡派炸雞，一邊掛著靜脈輸液吊瓶。”哈德卡索爾說自己的平衡感在首次治療后就得到了恢復(多發性硬化癥會損害維持身體平衡感的小腦)。他說：”Celltex告訴患者說治療無效的可能性有50%，但不會造成傷害。我愿意嘗試這個對半開的機會。”哈德索卡爾的治療開銷是3萬美元。

　　2011年秋天，瓊斯接到很多電話，來電者都對佩里和哈德索卡爾接受的治療很感興趣。他說：”當人們身處絕境渴求救援的悲慘境地時，消息總是傳播的特別快。”Celltex并未針對自己的服務開展廣告宣傳。德州醫學委員會當時還沒就醫生提供干細胞治療制定出監管框架。Celltex每個月會在休斯頓的一家豪華酒店舉辦信息研討會。黛比?伯特蘭德在9月份參加了一次會議，并在幾周后成為 Celltex的第13位病人。現年60歲的伯特蘭德在2001年確診為患有多發性硬化癥，她一直想參加FDA批準的藥物臨床試驗，但總是不夠入選資格。 2010年秋天，她前往墨西哥提華納接受了干細胞治療，隨后她的癥狀得到了緩解。她希望能從Celltex得到更有效的干細胞治療，幫助她擺脫輪椅的禁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