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這些“民科”的愛與害

　　最近，由于引力波的實測，又引起了社會對于“民科”問題的討論。對于所謂“民科”，各種人有各種人的理解，有人把“民科”理解為“體制外”，有人把它解釋為“學歷不夠高的”，科學網上還有在高等學校工作并取得不錯科學成果僅僅沒有適當學位和適當職稱的人也自稱“民科”等等。本文不是學術論文，所以并不對民科下定義，只是先聲明，本文所指的“這些民科”是指那些“生活不富裕、沒有受過高等科學教育又對數理化基本理論感興趣并企圖有所創新”的人，可能有人認為這只是他定義的“民科”中的一部分人，那也沒有關系，本文指的就是這一部分人，其他的人不在討論之列，不要摻乎進來。

　　數理化的基本理論有一個特點，就是簡潔。數學的一些定理或猜想，看上去很簡單，像四色定理，像哥德巴赫猜想，結論似乎大家都能夠弄得清楚。相對論及量子力學的公式，簡潔、對稱，其解釋也可以很清楚而且引人入勝。這些科學理論的另一個最大特點或者說優點是告訴你這些理論還有什么問題沒有解決。

　　因為簡潔，也因為還有問題沒有解決，這就給人一種誘惑，我為什么不可以試試？因此，這些民科最感興趣的就是數理化天地生學科中間的基本理論問題。冥思苦想多年之后，就出現了五花八門的各種奇談怪論。

　　凡是上過學、讀過書的人都有一個體會，如果某幾天家里或自己有什么事情，或者病了，請了幾天假，缺了幾天課，等到再去上課時，文史類的課程，往往影響不大，照樣能夠聽下去。數理類的就困難往往會大一些。加減法都不大會算，乘除法就算不清楚。四則運算都不大會，代數式的運算也無從說起。那些數理化的基本理論，看上去的簡潔，實際上真正理解這些理論也必須有相當高深的教育基礎，更不要說發展這些理論了。沒有很好的基礎，想要動這些理論的腦筋，想要發展和改造它們，那就是真正的白日做夢，就像要拉著自己的頭發上月亮去一樣。這一點，每一個懂得一點數理化常識、特別是做科學研究的人都清楚。當然，這一點也許特別需要對某些對科學不了解的人解釋清楚，因為中國的文理分科太早，有些朋友對于科學實在太不了解，他們以為這種事情也許僅僅依靠認真鉆研就能夠有所成就的，他們也許認為愛因斯坦就是靠著天才地靈機一動就“發明”了相對論。

　　“民科”們不能自學嗎？這些知識結構的形成，沒有專家的幫助，不可能成功。華羅庚不是自學成才的嗎？華羅庚只是一開始最基礎的東西是自學的，真正有水平的工作也是到了清華以后經過專家指導下才開始做的。即使要自學成才，也要一步一步按部就班地學習，就像上學一樣。沒有知識儲備，不認真地一步一步學習，就幻想有所成就，創造出什么超越時代的高論，像那位所謂“諾貝爾哥”那樣，只能是說一些夢囈那樣的瘋話。

　　所以，我在本文開始是說的那些“沒有受過高等科學教育又對數理化基本理論感興趣并企圖有所創新”是不可能成功的，完完全全的不可能，沒有一絲一毫成功的可能性，去聽他們的敘述都是一種時間和精力的浪費。

　　如果這個人是個億萬富翁，或者不那么貧窮，至少衣食無憂并且沒有養家糊口的義務，那么他愿意做這種不可能成功的事情也沒有關系，只要他愿意，只要他不影響別人，他怎么想、怎么做都可以。

　　如果這個人并不富裕，甚至溫飽問題尚難以解決，家人父母妻子兒女都無法撫養，而他卻一門心思非要去做那些不可能有任何結果的事情不可，結果往往是悲慘的，對他自己、對他的家庭都不好，甚至是妻離子散、家破人亡，給社會也帶來麻煩。這樣，旁人就應當勸告他，告訴他那是一條走不通的死路，在必要的時候要警告他，向他指出這樣做的危害，這才是對他好。

　　但是，有些人卻不這樣認為，有些人可能是因為學文或學法而不懂科學，他們從法律的角度來看，說他有這樣做的權利，大家應當尊重他們的權利，甚至學習他的“鉆研精神”，殊不知他所進行的是不可能有成效的事情，尊重甚至喝彩只能使他在泥潭里越陷越深，最后只能增加他和他家庭的痛苦。這樣做的人表面上看是維護他，愛護他，實際上是害了他。

　　你們不能夠耐心一點聽聽他們的意見，跟他們平等的交流嗎？很有些強調“尊重”他們的朋友這樣呼吁。實際上，人們無法跟他們“平等交流”，這些人是不聽別人意見的，而且你也無法把他們從初中的課程補習到研究生畢業，他們也根本不聽你講。如果想聽他們的詳細敘述，他們倒有足夠的精力從早講到晚，從大年初一講到年三十，一遍又一遍地重復他們已經胡思亂想了多少年的所謂理論和憑據，那所有的科學家將不能做自己的任何事情。

　　總而言之，對于這些民科們不客氣的當頭棒喝，讓他們回頭是岸，那是愛他們，對他們好。而所謂尊重他們、贊揚他們是實實在在的坑害他們，坑害著他們的家人、他們的妻子兒女（如果曾經有過妻子還沒有離婚、如果還有孩子需要撫養的話）。

　　但是，上面的說法對于許多資深“民科”都是不適用的。他們是不聽任何人勸告的，借一句好聽一點的比方，他們是些“蒸不爛、煮不熟、槌不扁、炒不爆、響當當的銅豌豆”。他們中的每一個人都認為自己的理論是世界上最好的理論，他比世界上任何人都高明得多，只有他來教育大家的資格，哪里有別人來教訓他的權利？越是有人反對他們的理論，就越是能夠激發起他的斗志。當然，他們已經習慣于被人反對，對于有人呼吁尊重他們的呼聲，對于向他叫好的聲音，那真是洋洋得意的，能夠使他更加興高采烈、斗志昂揚。

　　那么，我們為什么還需對這些“民科”們給予“當頭棒喝”呢？因為世界上還有很多具有這種傾向、但還沒有成為這樣“頑固民科”的人，特別是有還不成熟的年輕人。這當頭的棒喝對于中毒不深者還是有用的，希望這些人能夠幡然醒悟，認認真真地學習，踏踏實實地讀書，學好了基礎知識，然后如果真的有興趣，那么再去研究這些看上去簡潔，實際上無比深奧的理論問題。這也是對這些人的最大愛護。

　　而所謂尊重、要平等討論、要學習鉆研精神之類的論調正在鼓勵這些有錯誤傾向的人繼續朝著苦難的深淵走去，坑害著他們。我想，那些不明“民科”事理的準文學家們、準法學家們、準藝術家們以及其他善良的人們，最好免開尊口，不要再去名為尊重、實為坑害這些可憐的民科或準民科們了。

　　那么，是不是就不鼓勵人們思考，不要鼓勵人們做業余的科學研究，不提倡人們有自己的想法呢？決不是的，我們要鼓勵人們思考，鼓勵人們做業余的科學研究，鼓勵人們有自己的想法，不管是幻想也罷、胡思亂想也好，多想想總是好的。但是，真正做研究，還是要切合實際，從小處著手。前幾年，我寫過一篇文章《民科與官科》，那里面說了我自己的一些體會，介紹大家去看一看。文章中有這樣一段話：做業余研究的人“要知道自己的短處，不經系統學習，往往會犯專家們看來很幼稚的常識性錯誤。所以，要有自知之明。這里的自知之明，首先是不去隨意攻擊那些已經被學術界公認的基本理論，自己不理解的也要等一等，說不定以后會有另外的看法。要從很小的具體問題開始研究，在自己專業里做研究的經驗告訴我，做研究總是從小事情、小問題做起，做一點是一點。民科們做研究，要有自知之明的另一點，是要考慮自己的各方面的承受能力，包括身體的、經濟的等等，超出自己能力的事情不要去做。身體好、家庭幸福是應當被放在首位的考慮，除了自己，一定要考慮的家庭中其他人的感受。”

　　總而言之，對待“民科”們，要充滿愛心，循循善誘是愛，必要的時候，當頭棒喝是也是愛。而不負責任的起哄，名曰尊重，實則反而坑害了他們，實在不是一個正確的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