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期智的歸國20年：“生逢其時，當不負盛世”

7月14日，2024國際基礎科學大會開幕式及頒獎典禮在清華大學舉辦。六位科學家獲得2024年度基礎科學終身成就獎，中國科學院院士、清華大學教授姚期智位列其中。

一個月前的6月12日，姚期智接到總書記習近平給他的回信。信中寫道：你回國任教二十年來，將愛國之情化為報國之行，在清華大學潛心耕耘、默默奉獻，教書育人、科研創新都取得了豐碩成果，向你表示誠摯問候。

姚期智：他贊許肯定我這二十年的工作，特別提到潛心奉獻，默默耕耘。其實不只是我，我感覺到我們清華很多的同事也都是在默默耕耘。

20年前，57歲的姚期智做出了在清華全職任教的選擇。當時，他是普林斯頓大學的終身教授，是計算機領域最高獎項——圖靈獎創立以來唯一獲獎的華裔學者。

姚期智：20年前，當清華聯絡我，希望能夠把我引進清華做全職教授的時候，我想那個時候我就已經了解到，清華有計劃想要成為一個世界上一流的研究型的大學，所以我就沒有猶豫，就答應了清華的邀請。

姚期智在普林斯頓大學的一位中國博士生提供了20年前的一個細節，當時，他在校園中偶遇姚期智，姚期智告訴他自己將要回到中國時，用了permanently這個詞，它的意思是永久地，永遠地。一個人如何可以做出如此清晰而肯定的選擇？在過往接受媒體的采訪中，姚期智有著這樣的表達。

姚期智：我在國外的時候，我也接觸到非常多的中國學生，我也帶過一些中國的研究生，我都覺得他們非常聰明，如果我們能夠把我們所知道的、最好的教學方法，最好的教學材料，最好的帶領學生的方法如果在中國來實行的話，會不會有一個明顯的結果。所以我在2002、2003年的時候，我就幫助清華大學的計算機系成立了一個講席教授組，召集了10位在國際上、在學術上有成的中國科學家，在計算機方面，我們組織了一個隊伍，在中國每個人待個一兩個月，我和中國的學生能夠交流，感覺到非常興奮，所以在2004年，當清華大學邀請我全職回中國的時候，我幾乎是一點猶豫都沒有。

姚期智1946年出生在上海，幼年隨父母去往臺灣。20歲時，他獲得臺灣大學物理學士學位；25歲時獲得哈佛大學物理博士學位。收獲愛情的同時，又發現了自己學術上真正的志趣，就是剛剛興起的計算機專業。

短短兩年后，他獲得美國伊利諾伊大學計算機科學博士學位，之后相繼在麻省理工學院、斯坦福大學、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普林斯頓大學等世界頂尖學府任教，成為計算機領域國際頂尖的學者。2000年，基于對計算理論包括偽隨機數生成、密碼學與通信復雜度的突出貢獻，姚期智被授予圖靈獎。

姚期智：我在中國臺灣成長。我的感覺是像我們這種在一個中國文化環境里面成長的人，不管你人在哪里，不管是什么時候，我們都從來不會忘掉我們是炎黃子孫，我覺得能夠在中國培養人才，能夠在中國做出一些前沿的科技的突破，這個意義是完全不一樣的。

來到清華，原本，姚期智的預期是：在清華盡快構建一個培養博士生的良好機制，打造一支世界一流的研究團隊。但回到清華的第二年，他創立了清華學堂計算機科學實驗班，也就是這些年來人們津津樂道的姚班，他要從本科生開始，培養具有國際水平的一流計算機科學人才。2006年，“姚班”開班時設置了兩個班，分別招收大一和大二的學生。

姚期智：他們共同的一個特點，就是他們都是非常非常聰明，所以我們做老師的，我們教課的時候都要充分準備，因為你只要有一些證明，如果不對的話，這些學生立刻就能夠發現，我想在全世界還真的很難找到像這樣的班級。

開設姚班，對姚期智來說，意味著他要在純粹的研究者身份上，添加一個角色：教育的管理者。不僅課程設計、選聘教師，他要親力親為，同時，他還要執教課程。“姚班”新生的第一門課是《計算機與人工智能入門》，這門課并非由一位老師上課，而是由國內外知名學者為新生介紹領域前沿，目的是激發興趣和擴展學生的視野，而面向本科一年級的專業基礎課“計算機應用數學”則由姚期智親自主講。

姚期智：我們雇用了最優秀的年輕教師，用這些最好的老師，來創造出一個學習的環境，自然而然我們這些非常優秀的學生，他們就很容易以老師為模范，這個是為什么我們本科教育這么成功的原因。

清華校園流傳著一個故事，有一次，姚期智在課堂上“懸賞”出題，25分鐘內解出者，由他請吃比薩餅。結果，90%的學生在規定時間內做出了正確解答，而姚期智信守承諾，給每個答對的學生叫來了外賣。很多人提到姚期智，都說他行事克己自律，不愿意給別人添麻煩。但他卻愿意為了給學生寫推薦信而熬夜，還定期和學生聚會，啃著漢堡包，聽學生的想法。

姚期智：我常常在我們的本科生，有機會和他們談話的時候，我說如果我要給你們一個建議，其實就是每一個人只要不斷提升自己，你把你的思維的程度不斷提高，你今年學習的東西要比去年學習的要更加有深度，要更加廣闊，那么即使開始的時候，你有同學比你聰明，但是等你畢業的時候，你可能就已經比他們要更聰明了。所以我說一個人你是能夠改變自己的智慧的。我們老師自己要以身作則，就像父母影響小孩子一樣，讓我們的學生將來也會有這種堅韌不拔的性格，能夠發揮他們最大的潛力。

師者春風化雨，最好的酬勞便是學生的成長。2010年8月，清華計算機科學與技術學科進行國際評估，以圖靈獎得主、美國康奈爾大學約翰·克羅夫特（John Hopcroft）教授為首的評估專家組一致認為，姚班“擁有最優秀的本科生和最優秀的本科教育”。

姚期智總結了姚班培養拔尖人才的四個主要原則：強調科學基礎、及早參加科研、注重理論和實踐相結合與學科交叉，以及提供豐富的國際科研機會。截至2024年6月，姚班共有十七屆、663名本科畢業生，他們當中有相當比例的人選擇繼續求學，并最終或是成為AI領域的創業者，或是進入國內外知名高校、研究機構潛心于學術研究。在教導年輕人時，姚期智一直認為，和聰明相比，能讓人走得更遠的，是個性、品行和態度。

姚期智：我還是比較喜歡一個人他比較謙虛，自己老是覺得學而不足。另外就是，我是希望一個年輕人他能夠保持他的赤子之心，不但是在科學的求知上保持天生小孩子都有的好奇心，而且他在這個世界上，能夠保持他的品格，最好是一心關注，做他的事業，他的學問，而不是被世俗的一些名利主宰他所做的決定。

直到現在，姚期智仍然堅持為本科生上課。他說，做學問是一件非常有幸福感的事情，因為既有美感，又能收獲最幸福的時刻。也因此，有人曾經問過他，是否對自己的選擇后悔過，因為回到清華，探索創新人才的培育，意味著要把做學問的精力分配到管理上。姚期智的回答是：我是一個對自己很誠實的人，沒有選擇那條路，我才會后悔。

2011年，清華大學交叉信息研究院與量子信息中心同期揭牌，交叉信息研究院致力于促進信息科學與物理學、數學、生命科學、社會科學的交叉，量子信息中心的目標直指“建造出世界第一臺量子計算機”。姚期智多了一個新的身份——清華大學交叉信息研究院的管理者。和姚班相比，這可以說是他到清華后的第二次創業。

姚期智：開始的時候想要招聘好的老師是不容易的，尤其是從國外引進人才的話，我想全世界能夠吸引人才的，它都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就是這個環境特別能夠使得一個科學家能夠發揮他自己的力量。如果你能夠保持你的這個環境里面的科研水準，你如果耐心等待，這個情況會變得越來越好。

第二次創業，對姚期智來說，既需要在新的布局中延攬人才，同時，也是一個耕耘多年，開始收獲的過程。

姚期智：你需要經過十幾年，你才能夠完成一個人才鏈的全鏈培養。我們剛剛提到姚班，那個是本科生的教育，然后我們引進了很多好的老師，又把這些老師從助理教授一路能夠看著他們，能夠讓他們成長，培養成為正教授。同時，因為你有了好的老師，你就能夠培養出一流的研究生。

人才培養和科技創新依賴于生態的打造。2018年11月，姚期智帶隊赴美國面試優秀青年人才數十人，包括“姚班”畢業生在內的10多人受聘入職。同年，全職引進美國密歇根大學費米講席教授、斯隆獎得主段路明教授，極大增強了清華量子信息領域的教學科研力量。

姚期智：他做出了非常了不起的一些工作，我們就是差不多一個月以前，他在《Nature》上發表了一篇文章，他實現了世界上規模最大的，有一種離子的量子計算機，這個技術是非常困難的，現在有很多國外的重要的一個中心，他們都想要復制像這樣的結果。

2023年，段路明成為交叉信息研究院培養出的第一個院士。近日，段路明帶領研究組首次實現基于數百離子量子比特的量子模擬計算，相關成果在《自然》官網在線發表，被《自然》審稿人稱為“量子模擬領域的巨大進步”“值得關注的里程碑”。

姚期智：我們交叉信息研究院培養出一位中國科學院的院士，在世界一流的機構里面，你必須要有一部分這樣的人，他們在從零到一的創新上在做，有不確定性，但是價值可能很高的一個工作。我很高興我們這里也具有這些世界頂級機構的特征，我們有老師，他們想真正變成一個不平凡的科學家。

打造引育人才的平臺高地，真正著力之處在于創建人才培養的機制。為了引導教師專注于教學和科研，十幾年前的交叉信息中心就采用了與國際接軌的聘用方式，年輕教師從助理教授做起，在三到六年中，接受考核，達到標準，才能被續聘。但這并不是機制的全部內容，比篩選更加重要的，是激勵和保護。

姚期智：第一點我們想辦法能夠給他一個比較好的薪水，因為每個人他的家庭，他都還有別的責任在。基本上我們做 院長的，就擔負起自己的責任，我們要想辦法從企業，或者向地方政府，向別的地方去能夠找到機會，能夠補貼我們這些老師的薪酬。我們院里面的考核，你們能不能夠得到長聘，唯一的標準就是你們真正的學術做得怎么樣。那么當然，我另外有一點就是，你們還是要做一些你們做一個好公民該做的事。

對科學工作者來說，科普是一種社會責任，等同于好公民的社會責任。

姚期智接受媒體采訪的次數并不多，但為了普及人工智能的發展進程，他甚至愿意出現在綜藝節目中。節目中，姚期智的任務是挑選一條狗，讓人工智能和記憶大師通過狗的步態進行識別。人工智能以及人工智能人才培育是姚期智高度關注的領域。

2019年，姚期智創辦了人工智能班，被稱為智班。2021年，他創辦量子信息班，這是清華大學首個量子信息方向的本科人才培養項目。2022年，三個班又合并為姚班，下設計算機科學與技術、人工智能和量子信息三個專業培養方向。他用應時而變的敏捷，跟蹤計算機科學和人工智能領域的趨勢，同時不斷迭代更新著人才培養的方式。

2024年4月，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學院正式成立，77歲的姚期智擔任首任院長。這將是他在清華的第三次創業。

為了能在人工智能這一競爭激烈、決定未來的領域中掌握主動權，清華大學人工智能學院重點布局“AI核心”與“AI+”兩大前沿方向，聚焦基礎前沿突破和交叉學科賦能。與姚班面向本科生不同，人工智能學院還將進一步深化AI人才培養，目標是幾年后每年培養100名博士生。

姚期智：我們真正想和國外競爭，那么光靠學校是一定不夠的，那么你將來一定要跟企業能夠合在一起，但是要向國外最高端的，像DeepMind、OpenAI，他們的底氣是由于美國有麻省理工、斯坦福、伯克利，他們每年產生數百名尖端的AI核心技術的人才，這些人不斷每年都能夠加入這樣的公司，我們現在這個AI人工智能學院，我們一旦每年能夠產生一百個像麻省理工、斯坦福畢業的博士的話，我們就有了底氣。

姚期智同時思考的問題還包括創造一種機制，讓產學研能更加有機地連接并轉化，以響應國家對新質生產力的需要。

姚期智：我們要有一個機制，有技術的，有原創能力的人，讓他們和那些企業，有這種需求的人，給他們搭一個橋，讓他們能夠有機會朝夕相處，可以算是一種市場的機制，讓大家為了他們本身的一個優化，他們的一個價值。

2014年，有人請姚期智給自己在清華的第一個10年打分，他給出的是A+。那之后，他繼續以自己的學術聲譽、學術影響力和兢兢業業的耕作，給學生和教師打造一流的學術平臺。2024年，在將要開啟在清華的第三個10年時，他要繼續登頂，不能停歇。

姚期智：我們現在唯一還要更加努力的，就是我們怎么樣能夠在最原始的科技創新上，我們能夠更上一層樓，能夠不但和世界上的其他的國家，能夠并駕齊驅，我們現在的情況比20年前已經好了非常多，但是我們的任務其實比以前更加艱巨，就是因為我們現在，確實是我們的競爭是在一種最高端的尖端人才的競爭上。

自從20年前做了回到祖國、任教清華的決定后，姚期智還做另一個重大決定，2014年10月，他放棄了美國國籍，2017年他和楊振寧先生一起轉為中國科學院院士。很多人感慨他對人生選擇的果斷和堅定，跟隨他多年的學生給出了解釋：姚先生至純至真，因為純真，所以無所畏懼。20年潛心耕耘、默默奉獻，幫助清華大學成為世界一流的研究型大學、致力于基礎科學和前沿科學的突破性研究，這自然是在充分地實現人生價值。也因此，姚期智常常表達的是他的感謝。

姚期智：生逢其時，當不負盛世，這個是我想講的一句話，這一個時期能夠見證我們祖國的一個強大，而且我們大家都是這里面能夠有機會做貢獻的，所以我有感，我覺得我們何其有幸，能夠為我們中華民族的復興，做我們該做的貢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