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于眾所周知的歷史原因,中國的科學技術在過去的一百多年里基本上走的是跟蹤模仿的道路。在近代科技發展史上,由中國人原創并產生世界性深遠影響的科技成果寥寥無幾。但對于一個占世界人口四分之一的大國而言,這種狀態如果長期持續下去,終究難逃落后挨打的結局。科技創新不僅關系到現實的經濟發展和國家實力,也關乎到一個民族的生死存亡。中國科技也處于從跟蹤模仿向創造和引領創新轉變的關鍵時刻。
由于長久以來,跟蹤模仿已成為中國科技界自然而然的普遍心態,這種心態既反映在研究方法上,也反映在科技成果的評價體系里。目前中國科技的評價標準和評價機制無法適應從模仿向創新的轉變。而其中很多問題在國家科技獎勵的評選中都有集中的體現。
科技獎勵在整個科技評價體系里發揮著至關重要的作用。特別在我國,科技獎勵與職稱晉升、人才評價、院士評選、學科評估以及科研資源分配等密切關聯,科技獎勵尤其是國家科技獎勵的評價標準在某種意義上左右著整個中國科技界的價值取向,成為影響科研工作的指揮棒和風向標。
我國每年都有一大批國家級科技獎勵出爐,在這些成果的介紹里,每項成果都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甚至是國際領先水平。尤其近年來,許多“原創性”、“顛覆性”成果也應運而生。中興事件捅破了這層窗戶紙,讓大眾意識到我國的科技實力與發達國家的巨大差距。其實很多第一線的科研人員心里最清楚,我們到底處在什么水平。我國科研水平的現狀與每年數百項“達到國際先進水平”的國家科技大獎有著巨大的反差。下面就目前國家科技獎評選中的幾個問題談談看法。
1. 捉襟見肘的引用率
國家自然科學獎應該獎勵的是具有原創性且具有世界影響力的基礎理論和科學發現。當前,在自然科學獎的評價體系里,文章被引用的次數被認為是衡量成果水平的重要指標。
成果的被引用次數確實在一定程度上反映了成果的影響和價值,但必須達到足夠的數量才有參考價值。在一個領域里的開山立派或極具顛覆性的論文,一般情況下都會被大量引用,比如發表在《科學》雜志上的關于復雜網絡的經典文章,至今引用次數已經超過一萬次。但縱觀我國歷年的自然科學獎,單篇引用能超過200次的已經是鳳毛麟角了,平均也就100次左右。這樣的成果在國際范圍內屬于非常普通的水平,在領域內根本無法產生什么重要影響,不可能成為一個領域或一個方向的開創性成果,更不可能形成一個獨立的學派。
更為糟糕的情況是,由于巨大的利益驅動,近年來一些研究人員開始通過人為操作來提高文章的引用率。比如建立小圈子,在圈子內互相引用;一些利益相關的學術雜志之間相互引用,等等。只要摸清套路,通過人為操作在短期內達到造出一篇“高被引”論文并不是件很難的事。但要通過人為操作的方式制造出數千甚至上萬的引用次數可能性還是不大的。一般情況下,幾十次甚至上百次的引用率基本沒有什么實際意義。在單位里評職稱還可做個參考,如果作為國家獎尤其是自然科學獎的成果,就實在是捉襟見肘了。
當然,也有一些成果在論文方面的引用率并不算高,但基于其理論或發現所開發出的技術或產品對整個行業產生了重要的影響,有的影響力甚至超出行業以外。還有一些重大顛覆性成果,由于在早期并不被學界認可,因此在相當長的時間里引用率并不高甚至無人引用。
以信息領域為例,發源于我國且能得到世界公認的開創性、顛覆性成果幾乎沒有。絕大多數研究仍然是錦上添花的表面文章,在外國人開辟的研究方向上跟風修修補補;或者是火上澆油的跟風文章,在本來就很熱的方向上添一把火。因為在這些方向上做研究,最容易出文章,也容易被引用。而真正困難的問題、風險大且結果不確定的課題卻沒人去做。而科技史上許多開創性的重大成果在開始研究時很多都是不被人看好的。
由于研究領域的專業性,使得領域外的人很難了解成果的真實水平,而領域內的人又不愿意得罪同行,因此即使許多含金量不高的成果獲獎也很少受到質疑。
2. 并不客觀的客觀評價
在自然科學獎的公示材料里,滿眼看到的是世界著名學者對獲獎成果的高度評價。但仔細分析會發現,某位世界著名學者的評價,實際上是來自于他署名的某篇文章,而多數情況下文章的第一作者往往是某位年輕的學生或研究人員。這種現象在學術圈非常普遍,大致有兩種情況:一是該著名學者是研究團隊的負責人,團隊成員寫文章大多會把他的名字放上;另一種情況是,年輕人為了增加自己文章的命中率和影響力,主動邀請該領域的某位名人署名。文章里對相關研究的引用和評價一般是體現在綜述和參考文獻部分。作為署名人的著名學者往往對這兩部分并不太關注,也就是說文章中對他人成果的評述未必代表這位名人的觀點和態度,因為他可能根本沒有看過被引用的這篇文獻。但在申報材料中大肆渲染的確是某某世界級學者對申請人的成果如何高度評價,這實際上是一種狐假虎威、瞞天過海的伎倆,但在評獎時卻常被當作衡量成果水平和影響力的重要依據。
3. 說不清道不明的應用證明
科技進步獎和發明獎都很關注成果的應用情況,而現行的評獎體系中,應用主要是看報獎人所提供的應用證明。由于報獎項目眾多,應用證明的真實性幾乎很少得到核實。雖然能開具應用證明的單位和報獎人多少都有些合作關系,報獎人或許也真的幫企業做過項目,但這些合作項目中所用到的理論方法或技術,是否和報獎材料里所展示的創新內容相關,完全就是一筆糊涂賬。應用證明有時候就看你會不會寫或敢不敢寫。而更嚴重的情況是,應用證明完全是憑關系開出來的,證明的內容完全不屬實,這應屬于造假甚至違法的行為。但主管部門對虛假應用證明的處罰確是相當的溫和,幾乎是在縱容這種行為,從而導致有些人有恃無恐,仍然鋌而走險甚至樂此不疲。報獎材料里的應用證明可謂是亂象叢生,其中也隱藏了很多利益交換和腐敗問題。
4. 對國家獎的過度推崇,導致科研的動機偏離科研本身
在當下的中國,獲一項國家獎,并不僅僅是一種榮譽,而是伴隨著巨大的利益。一旦獲得一項大獎,各種配套的獎勵、耀眼的頭銜便隨之而來,而國家獎也成為評選院士的必要條件。在巨大的利益驅動下,使一些人將科研活動的目標從一開始就瞄準評獎,甚至將評獎作為科研的唯一目標,按照評獎所要求的指標拼湊“成果”數量。更有人為了報獎,故意夸大科研成果的價值和作用,有一說十,甚至無中生有。科技圈廣為流傳的一句“名言”——能做科研不如會做科研——指的就是這種現象。而一旦獲獎,這項研究就算告一段落了。而如果一個成果沒有獲獎,即使價值再大也得不到認可。只有獲獎的成果才算成果。這種極端功利化的評價體系,導致科研動機被嚴重異化和扭曲。踏踏實實做學問的人越來越少,甘心啃硬骨頭的人越來越少,投機取巧的人越來越多。在現行科研評價體系下,我國在原創性、開拓性成果方面很少有建樹也就不難理解了。
5. 評選過程遠離公正
如果評獎只是指標和評價標準的問題,本來還沒有這么復雜。但目前很多事情要想成功,并不僅僅是在事情本身,而更在于這件事情之外的其他因素,其中一個重要因素就是“關系”。在評獎這件事上也不例外。評獎需要運作,這是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事。
評獎最重要的是公平公正,如果是在完全公平的不受任何干擾的情況下進行評審,評出的結果即便有不滿意的,也可以通過修改標準來完善。而如果評選過程受到各種干擾,致使申請人無法在一個公平公正的平臺上同場競技,那帶來的后果將十分嚴重。
近些年,在類似評獎等各類評選活動中,成果之外的因素發揮的作用非但沒有減小,反而有越來越大的趨勢。每到評獎季節,如果能對報獎人的各種通訊設備進行觀察,就會發現一個奇特的景象,他們的短信、微信、電話、郵件等各種通訊手段都會變得異常忙碌,大多是找關系、打招呼、請幫忙、請關照之類的內容。而事實上,這些只是評獎運作的最后一個環節,很多“工作”其實早就開始了。
有關部門似乎也在試圖努力改變這種狀況,但收效甚微。比如,某主管部門為了體現公平,嘗試在重大科技項目評審時,提前公布評審專家的名單。因為如果不公布名單,就會有人通過各種渠道搞到名單,這一方面對搞不到名單的人是一種不公平,同時也增加了科技主管人員腐敗的風險。而把名單公布出來,是為了體現公平和減少腐敗。但這種做法的結果是,科技主管部門倒是降低了風險,但科研人員卻更加“忙碌”了。所有人都會想盡一切辦法和評委打上招呼,而對于評委來說,如果自己認識的人沒有來打招呼,倒覺得是對自己不夠重視和尊重。而另一個事實是,很多人早在專家名單正式公布之前早就拿到了名單。
在當下中國的科技界,所有人都處在一種囚徒困境當中,如果自己不找關系,別人找了關系,自己就沒有機會,所以每個人都不會主動放棄運作關系。常聽有些成功人士這樣為自己開脫:雖然報獎過程中做了一些“工作”,但成果還是要有的,還是干了不少事的,否則再怎么做工作也不行。這話聽起來貌似有些道理,但仔細想想卻不盡然。就像體育比賽中的興奮劑,吃興奮劑的也都是有一定運動成績的運動員,也都經過了刻苦的訓練,對于一個沒有經過專業訓練的普通人來說,吃再多興奮劑也不會取得好成績。可是為什么體育比賽對興奮劑的打擊如此嚴厲呢?因為興奮劑破壞了比賽的公平,把體育的競爭引向藥物的競爭,嚴重損害了體育的基本精神。在評獎中的這種“運作”對科技事業的傷害絕不亞于興奮劑對于體育的傷害,它同樣破壞了最基本的公平,把評獎中對科技成果的評比引向“關系”的競爭。在這種環境中,有點小聰明又善于搞關系的人往往混的風生水起。
當下的評價體系和科研環境導致的最直接的結果,就是原創性、顛覆性成果少之又少。在信息領域中,如今耳熟能詳的熱點方向,如云計算、大數據、物聯網、深度學習、人工智能、虛擬現實、區塊鏈等等,其最初的思想和理念無一例外都來自國外。不過,國家獎每年還是照發不誤,而伴隨著這些國家大獎,一批一批的“領軍人才”脫穎而出。真不知道這些“人才”領的是什么軍。
代表國家最高科技成就的國家三大獎如果仍然采用目前的評價體系和遴選方式,就只能鼓勵更多的人跟在別人屁股后面做些短平快的、平庸的研究,無法激發出能引領世界潮流的真正的重大成果和核心技術。
國家科技獎勵的導向關系到中國科技的未來,更何況上面所說的種種問題并不僅僅出現在科技獎勵的評選中,在院士評選,長江學者、杰青等人才計劃的評選中也十分普遍,而且有愈演愈烈的趨勢。整個科技界已經變成一個物欲橫流的名利場,在極端功利主義的環境中,科研人員的價值觀正在被嚴重扭曲,這將成為中國科技創新的最大障礙。
希望有關部門能夠有所作為,痛下決心,盡早還科技界一個風清氣正的科研環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