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從科學家們進入試驗區所在的內蒙古錫林郭勒盟正藍旗的巴音胡舒嘎查,各種“沖突”就接踵而至。他們需要面對地方政府、部門、牧民乃至同行的質疑,并應對這個以治沙為目的的生態項目在推進過程中遭遇的現實困難或潛規則的挑戰。
10年間,在內蒙古錫林郭勒盟的一個嘎查(村),中科院的科學家們以一種類似“無為而治”的方式潛心實踐。
回報也頗為豐富。渾善達克沙地,一種亦草亦林、獨特的生態景觀,在被沙漠“魔化”的邊緣得以拯救。
科學家們并非真的“無為而治”,為了這個項目能夠延續下去,他們還要做很多突破。
夏末的錫林郭勒草原景色宜人。從京城出發,途經河北張家口,進入內蒙古錫林郭勒盟,展現在眼前的即是連綿400多公里的渾善達克沙地。
2000年,中科院植物所數名專家驅車進入渾善達克沙漠腹地,滄桑粗獷的沙地生境景觀讓他們動容。
“渾善達克”在蒙語中是“黃色馬駒”的意思。嚴重退化的沙地如同一塊塊瘡疤,嵌在這片離北京最近的沙塵暴源頭。
為了馴服這匹“黃色馬駒”,中科院植物研究所研究員蔣高明與其科研團隊,在2700公頃的生態恢復試驗區內,在一個名叫巴音胡舒嘎查的村莊,與沙、與人、與規則展開了一場場“搏斗”。
56歲的巴音胡舒嘎查老書記那森烏日圖向本報記者講述了近30年來村莊的變化。
從上世紀80年代開始,嘎查的12萬畝草場就開始退化,到上世紀末,1/3的草場已成沙地,80%的草場沙化。飼草成了草原上稀缺的東西……
項目組介入后,在已經嚴重退化的土地上實施禁牧,讓大面積的天然草地休養生息。蔣高明將它稱為“以地養地、自然力恢復”的治沙模式。
“圍封”4萬畝草場,引起牧民的強烈不滿。
“白沙子上能長草?”“牲口吃什么?”那森烏日圖回憶,當時牧民紛紛來找他,給他施加壓力。他和村長還發生了爭執。那森烏日圖代表了支持“圍封”的少數派。
圍欄禁牧打破了長久以來牧民散養牲畜的習慣。牲畜缺飼料,牧民就“夜牧”(夜間偷偷放牧),這讓科學家很頭疼。
為此,科學家們開出一片1000畝的人工草場,專門種植青儲玉米。“這個(辦法)部分解決了牲口的飼料問題。”那森烏日圖說,為了改變生計,牧民曾做過多種嘗試,如把土種牛換成改良牛,但效果都不是很明顯。
“圍封”第二年,4萬畝草場上的草都長得接近一人高。打草的時候,牧民投向科學家的眼神中泛起了一絲敬意。
那森烏日圖說:“原來自家牲畜都吃不飽,現在有三成牧民可以賣飼草,這讓大家沒有想到。”
10年來,經過草場自然恢復,這匹“黃色馬駒”逐漸恢復了往日的生機。白沙子上長出了草,間或點綴著五顏六色的花兒,榆樹幼苗也慢慢多起來,流動沙丘基本消失,頗有“塞外江南”的神韻。
一直以來,通過圍欄禁牧治沙的辦法,始終不乏同行質疑。
依據“適度干擾理論”,草地只有在適度破壞和干擾的情況下,草才能長得好。牲畜不啃,草就不長。
質疑的同行在實地考察后預言:這么好的草如果不用,3年以后就退化。
“我們各種方法都做過、觀察過,但是10年了,草的長勢仍然很好,可見他們預言錯了。從這一點看,要相信事實。對‘適度干擾理論’我現在表示懷疑。”蔣高明說到這里有些激動。
“現在草原生態有了明顯的改變,特別是禁牧區。”正藍旗黨委委員、黨辦主任蘇乙拉圖是渾善達克沙地治理的見證者之一,他告訴本報記者,“生態項目在影響著傳統的養牧方式。”
蔣高明將渾善達克沙地治理的成果比喻為溫帶的“薩王那”——非洲地名,被生態學家指代稀樹疏林草地。這意味著,這里具備了由草原向森林過渡的獨特生態系統。
今年,或許是由于“圍封”沒有牲畜進入的原因,草地缺乏肥料,草的長勢不如往年,科學家們不得不另想辦法。
試驗區只是渾善達克沙地的一隅。蔣高明在想,如果推廣這個模式,遇到的困難必然少不了。
植樹造林,用樹木阻擋沙塵。這是半個世紀以來中國治沙的一個“法寶”。在渾善達克沙地,科學家們也走過這條路。
“我們做的一條防護林帶投入了十幾萬元,兩三年后一棵樹都沒剩下。”蔣高明回憶起往事仍倍感惋惜。
那些沒成活的樹桿子,還被某電視臺拍成電視,成為典型,但后來還是被砍了。
當地某移民村,政府投入100萬元種植樟子松、楊樹,3年后全都沒了。
“一棵東北樟子松樹苗一兩百塊錢,種在草原上無法成活。為什么要種?當然是利益驅使。”蔣高明忿然作色,“種的只管種,不管活,死了來年再種,國家往里砸的錢太多了。”
蔣高明說:“在沙地上飛播造林不僅不經濟,甚至是有害的。”
在渾善達克沙地,由于治沙思路的偏差,國家的“退耕還林”政策正演化出一條灰色利益鏈——老百姓為了得到補助,不惜毀壞草原去種樹;行業部門為了獲得項目和資金,依然延續造林治沙的傳統。
“以前春秋兩季都種樹,但來年都活不了,后來不再人為種樹了。但是林業上的人非常反對,因為這種做法等于推翻了原來人工造林的治沙辦法,也沒錢掙了。”那森烏日圖說,“其實,過去在沙地上種樹的做法不適合我們這里。”
蘇乙拉圖也覺得“植樹造林治沙不理想,自然恢復才是草原最需要的”。
對此,林業上的人不是沒有反思。
“中國四大沙地和部分草原,都可以靠自然力來恢復植被。”蔣高明認為,生態恢復之所以取得成功,是在于找到了自然恢復的規律,更是“說了實話”。
“草是通過自然恢復自己長出來的,不是我們種的——不要擔心別人說你們科學家什么都沒做。”
無為而治其實大有作為。
10年之后的今天,草原的主人——狼回來了,狍子、沙狐、野兔、沙雞、天鵝、灰鶴等野生動物紛紛回遷,與沙地上的稀樹疏林草原共同組成了和諧家園。
試驗成果讓同行在治沙的認識上發生了改變。現在,林業部門一改在風口上造林的辦法,逐步實踐喬灌草結合的方法。
讓項目組感到欣慰的是,國務院今年出臺了《關于促進牧區又好又快發展的若干意見》,對加快草原生態保護建設多有支持。
伴隨自然力恢復的草地,牧民們的牧養熱情再次高漲。
“已經出現個別牧民把缺草地方的牲畜租過來養,這可能帶來牲畜數量反彈、草場再次退化的危險。”蔣高明很擔憂,“這應該是政府管的事情,科學家有心無力。”
在牧民眼中,增加收入的最好方式仍是增加牲畜數量。對科學家來說,牧民的傳統觀念很難撼動。
項目組想到了用減少牛羊數量、改善質量的方法,讓一頭牛頂兩頭牛,實現1>2的生態經濟效益。
進一步,他們提出草原牧雞直接替代牛羊的思路。
26歲的青年牧民呼和圖格10年前還是個學生。現在他加入了當地的牧民合作社,除了放牧牛羊,他把更多的精力放在飼養草原雞上。
2005年,巴音胡舒嘎查有企業倡導牧民養雞,但那家企業沒有做起來。2009年,在項目組的引導幫助下,呼和圖格從山東購進第一批2000多只雞苗。每只雞苗的成本為2~3元,扣除飼養成本,每只雞純利潤可達5~10元。這些雞當年全部售出。
現在,呼和圖格已購進3批雞苗,總計1萬只。養雞成為他的一項不錯的副業。
替代生計是生態項目的一個重要部分,往往決定了該項目能否延續下去。草原養雞使科學家與當地牧民在生態環境與生計發展之間展開深度博弈。
“風吹草低見飛雞”,這種情形讓牧民覺得相當不靠譜。即使有呼和圖格這樣的榜樣,當地牧民真正參與進來的還是不多。
“草原養牧傳統只是一方面,”呼和圖格說,“其他還包括資金、技術、效益及心態,這些因素都影響著養雞項目的推動。”
2009年,項目組與深圳一家企業合作,由企業投資100多萬元在當地建了雞舍、購買了飼料。當時養了5萬只傳統的優質品種萊蕪黑(俗稱蘆花雞),但由于管理沒理順,市場沒打開,最終投資失敗。
“科學家忙著做試驗、寫文章,沒有精力去做市場,這一塊還是需要專人去做。”項目組成員、植物所副研究員劉美珍向本報記者講述了幾年來科學家跑市場的一些經歷。
“我們通過網絡找買家,或者自己內部消化一部分。后來又找了個熟人在北京香山植物園附近開了一家直銷店,主打‘草原飛雞’的牌子。”
劉美珍在為草原飛雞的銷路發愁。“目前養殖成本太高,產品很難進北京的超市。科學家是拿科研經費做這些事的。”
2009年,中科院在渾善達克的治沙項目已經結束,這意味著該項目科研經費的銳減,但科學家依然要堅持后續的科研工作。
一個生態項目如何避免“口惠而實不至”,既能體現生態價值,又能帶來持續的經濟收益,頗為考驗科學家的智慧。
蔣高明最終認定,科學家去賣雞還是存在一定困難的,必須引導企業參與進來。最近,蔣高明與廣東康力醫藥有限公司初步達成合作意向,共同開發草原雞產業。
康力公司是國內醫藥流通領域的大型企業,近年來開始進入健康食品領域。公司董事長許瀞予告訴本報記者,企業前期計劃年養雞100萬只,逐步做到屠宰、保鮮及儲運一體化。
“既能得到回報,還能治沙,這是一個雙贏的投資。”許瀞予說,企業為此將拿出專門的資金幫助科學家治沙。
受這一思路的啟發,目前在巴音胡舒嘎查已經出現養殖火雞、珍珠雞的項目。
“這些項目能夠成功就好,如果不成功,那么治沙的成果沒辦法鞏固,牧民的損失會很大……”那森烏日圖向記者表達了他對今后發展的擔憂——如果沒有好的替代生計,任何生態項目最終都不會成功。
干旱區綠洲防沙治沙的典型模式。在荒漠化危害嚴重的干旱地區,根據風沙流運動規律,采用窄帶多帶式林帶防止流沙危害,可減少灌溉用水,減少造林投資。營造防沙林帶便成為防止沙害的一種重要措施。主要措施包括在綠洲外圍前沿地帶封沙育草,在綠洲邊緣防風阻沙林帶,建設綠洲內農田防護林網。
干旱區高寒地帶防沙治沙的典型模式。荒漠植被經過破壞后,經過封育,又從戈壁直接恢復為原來的群落,無論植物種、組成、結構、群落外貌等均與原生狀態無大差異,中間不存在次生演替階段。主要措施包括對封育區全面普查和區劃,建立固定觀測樣地,封育區內以保護為主,在有條件的地段種草栽樹,人工更新復壯與天然更新結合。
半干旱區黃土高原(丘陵)及沙地類型農作區防沙治沙的典型模式。利用水分條件較為優越的特點,建設大面積的經濟林、用材林,既保持水土,又增加經濟效益。主要措施包括按山系、流域統一規劃,集中連片治理;注意樹種搭配和結構的合理性;在規劃區內營造五大防風治沙造林工程。
半干旱區農牧交錯帶防沙治沙的典型模式。建立綜合防治及開發利用模式,組合各種技術先固定流沙,然后綜合進行農業利用與開發。主要措施包括劃分不同的利用土地類型,建立不同結構的防護體系和綜合開發利用模式。
半干旱區草原地帶防沙治沙的典型模式。干旱少雨,風沙大,自然災害頻繁是該區的特點。采用飛播治沙造林,覆蓋范圍廣,效率高、效益大,是適宜地區大面積防沙治沙的一種理想方法。涉及飛播條件、植物種類及適宜飛播期的選擇。
干旱區鐵路、公路防沙治沙的典型模式。為保障包蘭鐵路線中衛段不受沙丘前移掩埋的侵害,在鐵路沿線設置防風阻沙帶,以防風蝕沙埋。主要措施包括建立由固沙防火帶、灌溉造林帶、草障植物帶、前沿阻沙帶和封沙育草帶組成的“五帶一體”體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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